欧阳潇潇心里大急,这词牌他知道不少,可作为一个现代人哪里知道这个词牌的曲调是啥样子啊。会背的诗词也不少,可众所周知诗词的巅峰在唐宋,这再往后名篇可就少了啊,这段婉兮也不和自己商量一下,出糗可就白来了。
段婉兮可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,她可一直以为自己这欧阳大哥是诗词天才,这词牌岂能不知。于是手按琵琶,轻拢慢捻抹复挑弹起了一曲《木兰花令》,曲调凄婉、缠绵悱恻,收尾四弦一抹余韵不歇。
四位士子听得心旷神怡,回味良久方才大声叫好。欧阳潇潇虽不善此道,却也觉得声声入耳、声声入心,不知不觉就沉溺到音乐的意境之中。
陈允平大声喝彩:“婉儿姑娘这曲《木兰花令》委婉深沉,清丽凄恻,情深意长,空灵飘逸,实乃晚生平生未闻。晚生不才,日前在临安唱和,度得一首《木兰花令》颇为应景,斗胆请姑娘与各位兄台斧正。”
欧阳大喜:“这题我会做了!”虽然这老白脸一连十二个字的赞扬舔得肉麻,但并不自称七步成诗,为人也算坦荡。最关键的是,他的话告诉了自己这词牌叫《木兰花令》啊!
陈允平起身,缓缓吟诵:
“长江浩渺山明秀。宛转西风惊客袖。
相逢才系柳边舟,相别又倾花下酒。
怪得新来诗骨瘦。都在秋娘相识后。
一天明月照相思,芦荻汀洲霜满首。”
这陈允平在瀚若星河的大宋词坛自然算不得什么,后人也诟病他总是刻意模仿周邦彦,但在南宋末年也算得上词坛大家了。这首词格律平整,讲离别、讲相思,符合曲子意境,也算清新自然。
另外两位士子虽然也有成稿,但奈何文采不如,竟不敢拿出来献丑。虽是不甘,但也只好躬身认输。
在大家都以为事成定局的时候,欧阳长身玉立,团团作了个揖,朗声说道:“晚生也曾偶得一首《木兰花令》,愿赠与姑娘。”
段婉兮见欧阳半天没有反应,正在焦虑用什么办法来耍赖呢,听到这话马上眉开眼笑。她对这欧阳大哥的文采比他自己还有信心。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
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
骊山语罢清宵半,泪雨霖铃终不怨。
何如薄幸锦衣郎,比翼连枝当日愿。”
欧阳吟诵完毕,全场鸦雀无声。准确的说,不是吟诵完毕,而是第一句出来就已经震惊当场。此词用女子的口吻抒写了被抛弃的幽怨之情。词情哀怨凄婉,屈曲缠绵。用了班婕妤和杨贵妃两个典故,却清新自然、水乳交融。而其中第一句真的是能嵌入你心底去的句子,令人久久回味。
段婉兮不断地低吟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,思绪回到了西湖花船上,那个满嘴油腻腻的男孩用筷子为剑打掉自己长剑的时刻,那一首妙词让自己砰然心动的时刻。
陈允平呆立良久,摇头认输:“杨兄这第一句就足以流传千古,晚生穷极此生,恐怕也写不出此等佳句,这一场是晚生输了。”
丫鬟也趁势宣布:“这一场是杨潇杨公子赢了,姑娘请杨公子入内一叙。”其实按青楼惯例,这次赢了小姐一般还要摆摆谱,说是晚了,下次再叙。但段婉兮对欧阳早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哪肯继续装矜持。
但欧阳潇潇本意就是为了替她扬名,又不是真来泡妞,于是高声宣布:“小生愿出纹银千两买下婉儿姑娘身前的珠帘!”名义上他是买珠帘,实际上他是要在座的士子都能一睹芳容。
老鸨心里乐开了花,忙不迭地接过他的银子。段婉兮也不忸怩作态,吩咐小厮撤了珠帘,盈盈一福:“奴奴给各位公子请安了,蒙各位公子厚爱,奴奴再献丑弹奏一曲。”
在场的几位士子除了欧阳都看得发呆,这婉儿姑娘身形高挑、气质脱俗,那糯糯的声音真是甜到了骨子里去。
段婉兮款款坐下,轻抚瑶琴,朱唇轻启,唱起了欧阳刚刚写那首《木兰花令》。这词用瑶琴奏来比起琵琶又别是一番滋味,那琴声含蓄、浑厚、不张扬,将一腔哀怨包裹、束缚,内敛而富有张力,琴声悠长余音绕梁。
满座士子如醉如痴,欧阳潇潇却在心疼那千两纹银,要知道按购买力来算宋代千两纹银差不多相当于自己前世三十万,泡个妞一下就三十万他觉得自己简直疯了。都怪穿越小说动不动就排出万两黄金,让自己觉得千两都挺小气一样,现在他恨不得马上去跟老鸨子商量能不能退一半。
段婉兮见欧阳脸色阴晴不定,以为他在回忆自己与他的种种过往,心中更是甜蜜。心情大好之下,主动增加了安可,说是弹唱杨公子在旗楼赛诗时写的词《长相思·山一程水一程》。
此曲弹罢,士子们对欧阳佩服得更是五体投地,本来还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抄袭或者代笔,但听得这两首词风格如一,显然出自一人之手,然请人代笔哪来的高手能一下写出两首传世之作啊(废话,都是抄的纳兰性德的,风格当然一样)。
陈允平主动过来向欧阳敬酒:“杨兄大才,兄之词轻逸俊朗,本朝唯有清真(周邦彦)、白石(姜夔)或可匹敌,当世便是王碧山(王沂孙)、蒋竹山(蒋捷,与王都是宋末四大家之一)恐也无法与君比肩。”
欧阳惶恐谢过,心中暗暗担心这明清诗词佳作储量怕是不够了,以后这种风头还是少出,不然恐怕要“江郎才尽”了。
是夜,欧阳始终不提要与段婉兮单独相处,而她也不便再提。一桌宾客高谈阔论,婉儿偶尔抚琴相陪。欧阳诗才本来是万万不及陈允平,但所幸后世的诗歌评论看得很多,从清代张宗棣的《词林纪事》到王国维的《人间词话》都了如指掌,评论起来妙论频出。
一席尽欢之后,婉儿姑娘沉鱼落雁的美貌和“千金珠帘”的佳话也传开了,她这“珠帘”的价格越炒越高,满城的达官贵人都为一睹芳容不惜一掷千金。
欧阳也整日流连青楼,幸亏他这种经过了海选入围的选手无需再过第一关,不然他的诗词储备量可就不够了。不过在那里他再也没试图撤下婉儿姑娘的帘子,只不过高谈阔论,把她这个“婉儿沙龙”搞得更火而已。